难怪,他会在那般紧要关头之时出现在连谷,又是如此机缘巧合地遇上她,将她们母女二人救下。
看似宛如天意,实则有迹可循。
只怪她当时迟钝,或是刻意回避,不曾细想,竟未料到这背后缘由。
当年,他身为齐国公子,却亲手解决了晋国中军将父子,不仅插手晋国内政,还得以全身而退。
不过因了那时晋国内乱严苛,公、卿两族势同水火,晋君顺势借刀杀人,故此未曾追究。
后来,无疾由秦返晋,为晋国带来了秦国的持援,就此联结秦晋之好。
齐、晋、秦三国,国势强盛,势均力敌。
一旦结为盟友,足以威震北方,震慑天下,从而与楚国形成南北对峙之势。
此三国早已合为一体,不分彼此,携手对抗楚国崛起,合力扼杀楚国妄图问鼎中原的野心。
无疾与他,本就是旧日相识,定会对他怀有几分敬畏。
谋战方略,想必大多都交由他来裁夺。
她怎么就没想过呢?
从前在莒父凝月馆的时候,她与无疾相依为命,最知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瘦弱、柔善,又不会吭声,时常遭受年长些的孩童欺凌。
凝月馆里那群无家可归、无人教养的顽童,他们常围在无疾身边谩骂。
骂他是只狐狸生的野种,骂他是个晦气的狐狸崽子。
纵使这般受辱,他也从不反抗、报复。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呐。
一向逆来顺受,默默忍耐。
他从不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又如何会诱敌入彀,将人赶尽杀绝。
与楚之战,必得他人授意。
可那个他人,为何要这么做呢?
是了。
他是齐国君上。
怎能容忍旁人在他头上动土。
齐军驻地郑国之时,子晏曾出任使臣,代楚王与之交涉,不仅公然讽齐国为婿,更是三言两语直击齐国要害,迫使他不得不退兵休战。
不得不放手。
不得不放她离开。
他乃天下霸主。
如他这般纵横捭阖t之人,运筹帷幄之人,执棋有方之人。
如何能够忍辱含垢,善罢甘休。
与楚国的渊源,恐在那时就已结下了。
她又恍惚想起,赤狄重逢之时,他曾问过她,手上的伤从何而来。
那时的她,经受了太多磨难,承受了太多苦痛。
于绛都无数次虎口脱险、死里逃生,早将她折磨得精疲力尽,草木皆兵。
她濒临崩溃,再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
只渴求一份久违的、善意的温暖。
因而他问了,她便说了。
说了到绛都之后,赵氏父子是如何置她于死地,如何设计引她上钩、磋磨她、虐待她……最后又是如何将她押赴处决的刑场。
她一五一十地说,一个字也不曾疏漏。
她还记得,当她说完那番话,长舒一口气,心里好受了许多。
而他,却神情格外凝重。
事到如今,她再回忆起来,亦是万分悔过。
她当初就不该贪图那一时半刻的慰藉,更不该同他倾诉这一段百般凌虐的经历。
若她不说,他便不会记恨赵氏父子。
若他不记恨赵氏父子,也就不会想方设法地杀了他们。
若赵氏父子不死,无疾就不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晋国的中军将,更不会联合秦国,交好齐国。
楚晋之战,晋军若不刻意避退楚军,围困卫国,子晏也就不会率若敖六卒继续北上,以致后来积重难返,被逼自尽。
这罪魁祸首,哪里是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