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桃枝在妆奁里面挑出来三支簪子,琢磨着那支更配温玉明天的衣裳。
——
也能瞧出来,温玉进宫陪皇后的前一夜,整个温府上下都跟着着急。温父急,温衡急,白梅急,桃枝急,唯独温玉不着急。
她没什么可急的——别人都以为她是得了皇后青眼才能进宫,以为她前途未卜,所以着急,但她自己知道,她是得了太子青眼,跟皇后没多大关系,她的结局已经定了,她没什么好着急的。
皇后点她,不过是名正言顺的给她和太子过明路罢了。
她进宫不过是走个流程,最终结果如何,要看太子的意思。
至于太子——
她从宫中回来这五日,太子一直不曾找过她。
太子看上去像是把她忘了,但温玉知道,太子不是忘了她,太子只是记恨她病中叫了病奴的名号,所以与她怄气、刻意冷落她、给她脸色看。
但是,按着太子那个霸道的性子,就算是太子不理她了,也绝不可能放她自由。
她若是真以为太子不搭理她了,她就可以出去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那她就等着倒霉吧。
太子是那种宁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的造孽性子,他就算是真的不喜欢温玉了,也必须将温玉握在手心里,把她当成个物件一样束之高阁,谁敢沾温玉一下,那真是命都别想要。
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温玉也得跟着委曲求全,别管温玉愿不愿意,她都得留在太子眼皮子底下。
温玉几乎能想象到以后的生活。
嫁了太子就得进皇宫,太子若是愿意对她好些,给她点脸面,她就能过的好,但是若是太子不给她脸面,她就过的难。
对于进宫之后的生活,温玉轻轻的叹了口气。
“好啦。”温玉放下手里的话本,瞧着一直在挑簪子的桃枝道:“不必担忧,你搭配的都是最好的——先下去休息吧。”
对于上头人来说,一个簪子,实在是决定不了什么。
桃枝应声退下,只留下温玉一个人在临窗矮榻前歇息。
今夜月明,温玉趴在窗口往外瞧,看见月光亮盈盈的落在花园下的树木枝丫上,将天地间都镀上一层银辉。
很漂亮。
也不知道病奴在做什么。
山川异域,日月同天,如果病奴抬眼来看,应当也能看见这么好看的月亮。
想到病奴,温玉心口闷闷的疼。
她撑着下巴想,等她进宫一趟,若是真定了要嫁给太子,她只能去给远在东水的病奴送一封信去,叫他不要再回长安。
见过天地宽,识过金龙辇,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逃跑的可能了,如果她跑了,她父兄会被第一个清算,她舍不得父兄,只能舍去病奴。
早知如此,当初病奴离去时,她便不该去阻拦,现在横添几分伤心,又加三分愧疚,这些情绪在她心口堆积,慢慢滋生出怨怼。
她很难不怨太子。
在白日里,这些情绪她不敢露出分毫,但在无人知晓的夜中,这些恨意便如海浪般呼啸着卷出来,从她沉默不言的牙关里冒出来,从她低垂收敛的眼眸里冒出来,在寂静的夜里席卷了温玉。
温玉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情绪又压了回去。
位卑者就是这一点不好,怨也不敢说,恨也不敢露,她只能在心底里期盼,世事难言,说不准明日太子掉河里淹死了呢?且先再熬一熬吧。
温玉回到榻上、裹着被子,两眼一闭直接到天明。
——
是日。
晨起卯时,天还蒙蒙亮时,留仙阁里便热闹起来了,几个丫鬟将缠枝花灯全都点亮,将阁楼里照的跟青天白日一般,又将温玉从被子里拽起来,给温玉一阵梳妆打扮。
去见皇后,不好太张扬,这群丫鬟们选了一套嫩绿色棉氅,内衬一套淡粉色珠光纱对交领长裙,粉绿交叠之间,是温玉一张娇嫩的脸蛋。
温玉重生一回,心如半朽之木,鲜少提得起劲儿来拾掇自己,所以素日里穿的都颇为淡雅,鲜少这样鲜嫩,今日这样一打扮,竟然瞧着像是回了未出阁的时候。
一群丫鬟们不知道在心底里操练了多少遍,今日一早上起来全都忙活的跟陀螺一样,忙中有序。踩着时辰、有条不紊的送温玉进宫。
这一次进宫同上一次还是一样的流程,先到宫门口,受检后进宫,由皇后宫里的嬷嬷带着她入宫。
皇宫还是原先那个皇宫,楼檐巍峨,红砖绿瓦。宫墙高,高到温玉抬头只能看见一片蓝盈盈的天,宫道长,长到一眼都望不到边际。
宫道之中铺了大片大片的青石板砖,每隔几步就能看见巡逻的侍卫,侍卫不说话,但他们有齐整的脚步声,铠甲与兵刃勾过时,会有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听在耳朵里,像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来之前,她劝自己不必在意,但到了之后,又难免提心。
这一次入宫后,她没进群欢殿,而是一路走过群欢殿,直入皇后的坤宁宫。
皇宫大,宫殿远,走过去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进宫之后,需现在檐下等待嬷嬷进去通报,待到嬷嬷回来之后,温玉才能进去。
嬷嬷进去通报之时,温玉就在廊檐下站着等。
她所处的地方有几片阳光落下来,正照在她的手背上,将她的手背照的暖烘烘的,她盯着手背上的阳光安慰她自己——这皇宫也没什么了不起,大概就是一个放大了许多倍、规矩更森严的温府。
她今日来,换算一下,不过就是乡野二嫁寡妇来见温夫人罢了。
这样想来,她心口上压着的石头微微轻了些。
再高的权势,也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