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之人迷茫中,缓缓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臂来,喃喃问道:“夫人,是你吗?”
书青跟在朗倾意身后,才要出言提醒,又顿住了口,朗倾意将那只手拉住了,轻声答复:“是我。”
香禾猛地?将半睁不睁的双眼?瞪得老大,墨黑色的眼?珠似乎对着朗倾意看了又看,她努力辨别?清楚之后,才放下心来,可手上力气瞬间大了些,攥得朗倾意左手刺痛。
香禾猛地?喘了口气,拼尽全?身的力气,勉强说道:“夫人,对不起……”
说完了这几?个字,她仿佛抽干了精神力,半晌说不出话来。
朗倾意右手抚上香禾的脸,轻声劝抚道:“别?急,慢慢说。”
可香禾只是剧烈地?喘着粗气,不再发一言。
借着微弱的烛光,朗倾意这才发觉之前在她身边逐渐圆润起来的鲜活女子?,如今竟浑身干枯,没了一丝生机。两腮上的肉竟一点也?无,颧骨高耸,有些吓人。
朗倾意回过头?来,见书青母亲用衣袖拭泪,书青见她这副样?子?,心中不免酸楚,也?落下泪来。
朗倾意勉强忍住了伤心,轻声问道:“老人家,敢问香禾说的对不起,是何意?”
香禾母亲顿住了,看了一眼?身边黯然神伤的男人,这才开口道:“香禾这孩子?心实,此前被人骗着,将您手边一些不用的字纸拿了出去,交给了外头?的什么人,说是因为这件事,夫人受了磋磨。”
“她从锦衣卫牢狱里?出来后,就一心进了死胡同,整日念叨着对不住夫人。再加上身上有伤,这才……拖到了现在。”
朗倾意听得心惊,下意识地?问道:“为何不早些来寻我?”
哪怕早几?天,香禾能得到多一些的照顾,想必也?会好过些。
香禾母亲摇摇头?:“她不让,说是没脸见夫人。”
朗倾意又回去看香禾,见她似乎又有了些力气,忙凑上前去,替她将枕头?垫得高了些,又从书青手中接过一碗水来,递到她嘴边。
她喝了些水,面色似乎好了几?分,虚弱地?倚在枕上,嘴角泛起释然的笑意:“夫人,那些字纸……终究是我对不住您……”
朗倾意摇了摇头?,示意她无需挂怀。
无论她是被人蒙骗也?好,故意为之也?好,结局已?经?这样?,人也?已?经?快要死了,竟没必要再追究许多了。
“不必想太多,好生养病。”朗倾意捏了捏她的小臂:“待身子?好了,想要赎罪的法子?多呢。”
香禾听了,似乎仿佛早就料到朗倾意会这样?说,可她听了之后并未好受些,眼?泪越积越多,逐渐漫出来,哽咽道:“没机会了,夫人。”
她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可若是就这样?死了,究竟不甘心。
“夫人。”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直起腰身,身上发热,腰上仅存的几?两肉也?在无力地?颤抖,可她挣扎着说道:“当日那伙人用我父母性命要挟我,我没有办法,还请夫人,若有余力,替我报仇。”
说完,她面上浮现出一丝羞赧和俏皮来,正如以往的她。
“我自知,不配夫人花费力气,可我毕竟人微言轻,谁也不认得。”她自嘲地笑了笑,又探了探头?,看向一旁的书青,声音艰涩:“替我把夫人照顾好了。”
朗倾意想要将香禾带回朗府休养,可香禾咬死了不肯,也?只得罢了。
才走出没几?步,一阵哭声从砖瓦房中传来,朗倾意一行人步伐顿住了,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去看了一眼?。
香禾的母亲哭得跪倒在地?,直呼后悔,说是他们连累了女儿?丧命。
朗倾意僵直着身子?,默然许久,听了这话,心中更是酸涩,忍了许久,眼?泪还是从眼?眶中涌出,润湿了半边脸。
若说是香禾父母连累,倒不如说是她连累,毕竟若非到她身边做丫鬟,也?不会被人盯上了。
麻木地?操作完一切,回府的路上,天渐渐地?要黑了。朗倾意托着腮靠在车窗边,看着天边的云霞色彩愈来愈深,待失去了最后一抹余晖,正片天空陷入死寂一般的黑暗中。
香禾口中的那伙人,朗倾意猜了个十之八九。
可以她如今的状况,自身尚且难保,有心而无力,做不了什么复仇之事。
若要厘清这桩桩件件之事,除非她靠着方景升,可她好不容易才离了他,断不会再轻易回去了。
“小姐。”书青忽然在暗处怯生生开口道:“方才奴婢看了一眼?,香禾身上还有好些伤呢。”
“方才她母亲说她进过锦衣卫大牢,想必是方大人替小姐查幕后之人,才……”
“不必提他了。”朗倾意打断书青的话语,疲惫地?闭上眼?睛,久久不说话。
从她回府,到忽然见到颜若月,再到香禾来联络,一切都那样?自然,却又透着诡异的刻意之感。
若说没有人暗中安排,她是不信的。
可是,他目的为何,想要她知道什么,她全?不在意。
她要的是他远远地?离了她。
可如今看来,他似乎还在不远处悄悄地?盯着,她的一切动向都逃不过他的安排。
她打了个寒战,裹紧了身上大氅。
下一瞬,马忽然受了惊吓一般,嘶鸣一声停了下来,朗倾意猝不及防,身子?向前冲去,被身后的书青拦了一把,两人跌坐在地?。
还未缓过神来,便听到外头?朗明勋大喝一声:“什么人!”
外头?并未有什么激烈的交谈声,朗倾意和书青两人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未曾听见后头?言语,朗倾意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向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