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无力的窒息感,紧紧攥住了谢时曜的心。
他明白,他那单纯的林逐一离开了。过去的林逐一回来了。哪怕,这曾是他在绝望的等待中,翘首以盼的。
谢时曜整理好心情:“我不爱你。”
林逐一空洞的眼里,出现了被耍后的愤怒。
谢时曜冷笑:“我不爱你,光这游乐场里的安保,保洁,操作员,我一天付了他们三倍工资。今天加起来,为了你,我花了六百五十万。一天烧掉一套房,就为了让你玩得高兴。跟我谈爱?我就差把全世界堆你脚下了,你还要我怎么说爱?”
林逐一指节咯咯作响:“我问你感情,你和我谈钱?真不愧是你,谢董。”
以前的回忆,失忆后的回忆,一窝蜂在林逐一脑中争相作乱。
林逐一想起在那海边别墅,谢时曜那句心酸的“你喜欢我啊,傻弟弟”,心里便烧起一把火,怒火,烧得正旺的怒火。
这时,谢时曜刚好抽开手,把林逐一按在柜子上:“那你呢。现在你都想起来了,那你就重答一遍。你爱我么?林逐一,除了恨,咱们之间,有过一丁点爱么?哪怕指甲盖大小的爱,有吗?”
林逐一没想到,这问题,反倒被谢时曜抛回到自己的身上。
于是他笑了,笑得特别大声,刚好外面闪起一道闪电,那白光点亮了糖果屋,也点亮了林逐一的脸:
“咱们之间不需要爱这种东西,哥哥。想想小时候吧,我都是怎么对你的,怎么害你众叛亲离的。对我这样的人,你心软什么?”
说着,林逐一向前倾身,几乎是咬着谢时曜耳朵说:
“你太缺爱了,谢时曜。你看中的不是我本人,是那个恨也好,使坏也好,会在车祸瞬间保护你,满眼只有你的存在。别把这种感情错当成爱,很恶心。”
谢时曜心口发闷,像被压了座大山。
林逐一的话,戳中了谢时曜,他很疼,可让他难过的并不是这个。
之前那纯净的林逐一去哪了。眼里只有他的林逐一去哪了。到底去哪了。
谢时曜后撤一步,抬起手,在慌乱与恼怒中,在那张让他爱恨交织的脸上,重重甩下一巴掌。
那力道很大,差点没把林逐一扇懵。回过神后,林逐一怒极反笑,直接把谢时曜扑倒在地。
瓢泼大雨中,他们仿佛又变回了十年前,拿习惯用伤害表达情感的少年。
林逐一捏住谢时曜双肩,把人牢牢箍在地上:“想听我的答案是吗?”
“谢时曜,我根本就不爱你,我根本就没爱过你。哪怕你趁我失忆,再怎么给我洗脑,我就是不爱你。我救你,是看不下去除我之外的人欺负你,车祸护你,是下意识行为,我根本没多想,别想靠这些事情给自己脸上贴金!”
谢时曜怔怔看着眼前人。
明明嘴上说尽狠话。
可啪嗒,啪嗒,有透明的眼泪,顺着林逐一下巴,滴落到谢时曜脸颊。
不爱么。
那你哭什么,弟弟。
又搞不清自己的心了吗。这种混淆的荒诞感,又让你感到难受了吗。
他用眼神抚上林逐一的脸:“那你打算怎么做呢,林逐一,咱俩之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过?”
林逐一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你什么意思。”
谢时曜道:“难道我们还要像以前那样,靠互相折磨度过余生?抱歉,和定时炸弹过日子,我做不到,这种随时都要恐惧被炸死的感觉,太差了。”
林逐一喉结滑动:“你把话说明白。”
谢时曜笑笑,语气近乎无力:“承认你对我有感情,就这么难?”
林逐一道:“除了恨,我对你还能有什么感情?”
不错,这才是林逐一,那个和他在老宅互相伤害,斗智斗勇的林逐一。
谢时曜心酸摇头,觉得面前这人可真傻,虽然智商超群,可内里,却是个傻的,连失忆的版本都比不过。
他叹了口气:“你掰断手指眼都不眨,失忆的你都敢诚实说爱我,现在记忆回来了,你反倒没胆量说句爱?”
林逐一辩不过,又不想听,准备摘下助听器。
又是这动作。
谢时曜忽然抬手,抓住林逐一的手,在激动中,准备逼弟弟一把:“很好,如果你觉得,你不爱我,那咱们两个,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林逐一猛然抬眼,“没有我,你能活得下去?”
谢时曜说:“当年,我一个人去美国,连学费都没有,浑身上下只有四千块钱的时候,我也以为我会活不下去。”
林逐一先是难看地扯了一下嘴角,随即又有泪水,从他气红了的眼里,不自觉掉落。
“开什么玩笑,你离不开我,谢时曜,你做不到离开我。我和你睡过的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眼泪一路坠落进嘴角,很咸,很涩,谢时曜尝着眼泪的味道,心里比那眼泪更涩:
“林逐一啊,说真的,咱们也老大不小,我需要的,不是连恨和爱都搞不清的傻逼,我要的是真正的兄弟,也是堂堂正正的伴侣。”
“你能做到,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做不到,就离我远点,谁也别再祸害谁。当时带你去看心理医生,人李主任告诉过我,我能激发出你性格里最恶劣的那一面,建议我放手,但我没有。我不舍得啊。后来我在书店门口,看到你和同龄人聊天聊得那么开心,我也动摇过,怀疑过,咱们这关系,到底,对么。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这是错的,可你在车里亲口说爱我的时候,那么诚恳,那么纯粹,林逐一,我承认我变贪心了,一开始我只是喜欢你的脸,后来我想要个家,再之后,我想治好你的情感障碍,可现在,见识过你的纯粹之后,我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混沌着过,我不想再拿伤害当亲密。我是个人,经不起来回这么作。你宁可为我断指啊,你还不爱吗?承认爱就这么难么?”
林逐一边哭边笑:“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赶我走?凭什么一切都要按照你的节奏来?谢时曜,我有的是办法缠着你。”
谢时曜不再说话,用他坚定的眼睛,凝望着林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