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烫的感觉,持续了一整夜。
不是灼人的烫,是那种温吞吞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热。林昭把它从袖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烛光下,那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静静躺着,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痕——她之前从没注意过的裂痕——此刻正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光。
像伤口刚结痂时,底下血脉流动的颜色。
她盯着看了很久。
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罩了层薄纱。桌上的稿纸,砚台里半干的墨,笔架上挂着的几支秃笔,还有……那堆写了一半的《新世要略》。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
纸上写着“盐铁论·新编”五个字。墨迹已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黑,黑得有些刺眼。
“盐铁……”她轻声念。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她在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是苏晚晴。每日这个时候,她都会来送药。
果然,门被推开一条缝。苏晚晴端着托盘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愣:“娘娘,您又是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林昭把稿纸放下,“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顿了顿,“梦见我在水里写字。写一个字,水就吃掉一个字。怎么都写不完。”
苏晚晴的手抖了一下,药碗里的汤药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她把托盘放下,没说话,只是把药碗推过去。
林昭端起碗。今天药的颜色格外深,黑得像浓稠的夜。她闻了闻,除了熟悉的苦味,还有一股奇怪的甜腥,像放了很久的血。
“加新东西了?”她问。
“嗯。”苏晚晴低着头,“阁主方子里最后三味药。麒麟竭、龙脑香、还有……鲛人泪。”
“鲛人泪?”
“就是个名儿。”苏晚晴声音紧,“其实是南海深处一种贝类的珍珠粉,极难取。这一小瓶,”她从怀里掏出个拇指大的玉瓶,“够买下半条街。”
林昭看了看那玉瓶。通体透白,里头装着淡蓝色的粉末,对着光看,会泛出细细的虹彩。
“漂亮。”她说。
“娘娘!”苏晚晴忽然抬起头,眼睛红了,“您真不再想想?两成把握,那是往好了说!古籍上记的七个案例,成了的两个,一个瘫了,一个……一个疯了!”
她声音越说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完,她自己先愣住了,慌忙跪下:“奴婢失态……”
林昭没扶她。
她慢慢把药喝完。那股甜腥味混着苦,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勉强咽下去。
“起来吧。”她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苏晚晴没动,肩膀在抖。
林昭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弯腰扶她。手碰到她胳膊时,苏晚晴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
“娘娘,”她声音哑得厉害,“您要是……要是有个万一,陛下怎么办?这江山怎么办?那些您教过的人,等您去江南看桂花的人……怎么办?”
林昭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又亮了些。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手。
“所以我才要写这篇文章。”她轻声说,“写完了,白纸黑字留在那儿。就算我忘了,瘫了,疯了……字还在。后人看了,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知道盐铁可以这样论,土地可以这样分,女子可以这样活。”
她顿了顿:
“这就够了。”
苏晚晴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上,洇开小小的水渍。
“您太狠了。”她哽咽道,“对自己狠,对在乎您的人也狠。”
林昭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