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穹顶在掉渣。
不是一块两块,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剥。碎石砸在剑无意的肩膀上、脑袋上,灰尘迷了眼。他没躲。没地方躲,也没那个必要。
王虫的骨板旋转声从头顶灌下来。近。太近了。近到石室四壁都在跟着嗡嗡共振,脚底的地砖裂出蛛网纹。
剑无意把手掌按在祖剑心上。
烫。
不是热的那种烫。是冰到了极致,凉气穿过掌心往骨头缝里钻,比三九天把手伸进冰窟窿还狠。
剑意探进去。
空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但没想到会空成这样。初代守城者灌进去的东西——那个叫“守”的人,拿自己的心脏种出来的根——被王虫啃了五天,只剩一粒芝麻大的火星缩在最深处。不跳了。在抖。抖得毫无规律,像冬天冻僵的蚂蚱蹬最后两下腿。
剑无意蹲在那里看了两息。
然后他开始倒。
不是人倒。是把丹田里攒了六十年的东西往外倒。
修为从丹田出,沿着经脉走。大周天、小周天、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全部反向运转。该往里收的往外推,该往外放的拼了命地挤。
疼。
经脉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在里面捅。骨头在叫——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出声音。嘎吱嘎吱,跟拧湿毛巾一个动静。
右手背上的褶子深了一层。
然后是左手。然后是胳膊。脖子。脸。
他在老。不是六十岁往七十岁老的那种度。是一息一息地垮。眼窝塌下去,颧骨顶出来,皮包着骨头,骨头包着一口气。
祖剑心亮了。
暗红色被赤金色盖过去,裂纹一条条被填满。跳动的频率上来了——嘭、嘭、嘭——有力的,稳的,像一个快死的人被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城墙上,壁障的光芒炸开。
从东到西,整座浩气长城的剑意壁障在同一瞬间恢复了七成亮度。那些半明半暗、苟延残喘的墙面重新焕出金色的光华,照亮了城头每一个满身血污的面孔。
十三息。
光芒开始回落。
因为王虫也感觉到了。骨板旋转的频率暴增三倍,啃食的度同步拉满。一边灌一边漏。水桶底下那个洞被撕得更大了。
剑无意跪不住了。膝盖骨磕在石砖上,整个人的重量全靠贴在祖剑心上的那只手撑着。
他的头从白变灰。
灰变枯黄。
枯黄变脆。风一碰,断了几根,飘在空中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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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
凌飞雪握着古剑的右手抽搐了一下。
剑意共鸣从城基深处传上来。不是信号,不是画面。就是一种很直接的感觉——有人在烧。把自己当柴,把命当火。烧干净了就没了。
凌飞雪把白剑拔出来。
没有犹豫。没有酝酿。一剑插进面前的城墙里,剑身没入两尺,只剩剑柄露在外面。
他的剑意开始往城墙里灌。
从手掌到剑柄,从剑柄到剑身,从剑身渗入墙体。顺着城砖里那些古老的脉络,一路往下走,走到城基,走到石室,走到祖剑心。
脸白了一分。身子晃了一下。
一个守在旁边垛口的老兵扭过头,看见了。
他没问为什么。走过来。铁剑拔出来,插在凌飞雪的白剑旁边。闭眼。灌。
第二个。
丁字营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剑修,把剑夹在虎口里,一瘸一拐挪过来。剑尖对准城墙,戳进去。
第三个。第七个。第十五个。
城头上还能站着的人,能腾出一只手的,都在往这边挪。有的人守着垛口脱不开身——翻上来的噬魂兽要砍,弩要操——但所有空出来的,全把剑往墙里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