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未至,姜风便已结束调息,周身气机圆融,精神饱满。他整理好衣袍,来到昨日觐见天玑祖师的主殿大厅,静立于昨日所站位置稍后处,眼观鼻,鼻观心,耐心等候。
殿内星辉依旧,穹顶星图缓缓轮转,比昨日似乎多了一丝送别的静谧意味。不多时,大殿后方那仿佛连接着另一片星域的幽深廊道中,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若星缓步走出。
她已换下昨日那身略显隆重的正式道袍,穿着一身更为利落贴身的深蓝色长裙,衣料依旧点缀着细碎的星纹,长用一根简单的星辰木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她眉宇间那份清冷空灵未减,但似乎多了一丝紧绷与对未知的疏离感。她走到姜风身侧前方约三步处站定,并未转头,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两人到齐,大殿上方,那模糊的星光身影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丝。
“若星。”天玑祖师的声音响起,比昨日更多了几分郑重与嘱托,“此去历练,短则数十年,长则百年。唯有当你成功突破,成就‘星河境’时,或百年历练期满,方可思归。此为宗规,亦是你道途必经之坎,可记清了?”
若星微微吸了口气,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向那星光身影的方向,声音虽轻,却带着决心:“弟子……谨记祖师教诲。”
“好。”天玑祖师的声音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长辈的温和,“去吧。带明道去后殿‘星空门’。记住,外界非比峰内,人心纷杂,世事难料。遇事多思量,多向你明道师兄请教,谨慎行事,保全自身为要。”
随着话音,天玑祖师右侧不远处,那原本光滑如镜、流淌着星辉的殿壁,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向内凹陷,显露出一道拱形的门户。门内并非实体通道,而是一片深邃旋转的星空漩涡,点点星芒在其中明灭不定,散出稳定而玄奥的空间波动。
“弟子拜别师尊。”若星再次深深一礼,这一次,她称呼的是“师尊”,而非“祖师”,其中亲近与不舍之意,悄然流露。
礼毕,她不再犹豫,转身,对姜风微微颔示意,便率先向着那星空门户走去。步履依旧轻缓,背影却挺得笔直。
姜风见状,也立刻跟上。行至门户前,他忽然心有所感,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大殿上方那模糊却伟岸的身影,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恳切:“晚辈明道,再谢天玑祖师成全与信任之恩!”
天玑祖师并未再出声,但那星空门户的光辉似乎柔和了一瞬,如同无声的回应。
姜风直起身,不再停留,紧跟在若星身后,一步迈入了那片旋转的星空之中。
两人的身影瞬间被星光吞没。那道星空门户随之缓缓闭合,殿壁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生过。唯有穹顶星图,似乎有几颗星辰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重归永恒的静谧流转。
星光流转的晕眩感与空间拉扯的微妙失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当姜风双脚重新感受到坚实的地面,视觉恢复清晰时,他已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山洞之中。
山洞颇为宽敞,高约三丈,方圆十数丈,四壁是粗糙但坚硬的灰褐色岩石,洞顶垂下几根半透明的钟乳石,尖端凝聚着欲滴未滴的水珠。地面平整,显然经过人工修整,中央残留着复杂但已黯淡下去的阵法纹路,正是他们传送而来的星空门余韵。除此之外,洞壁四周还能看到一些其他阵法的刻痕与镶嵌凹槽,不过大多灵光尽失,似乎已经废弃或处于未激活状态,使得整个山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空旷寂寥。
他迅收敛心神,体内五行之力悄然流转,神识如同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谨慎地探查着山洞内外。确认并无埋伏或即时危险后,他才转头看向身旁的若星。
几乎同时,若星清冷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她似乎还未来得及做任何调整,那张不似凡尘的容颜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略显昏暗的山洞光线下。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古潭映月,肌肤莹润生辉,仿佛自带一层柔和的星辉光晕。山洞的粗糙与黯淡,反而将她那份空灵出尘的气质衬托得愈惊心动魄,仿佛一颗坠入凡间的星辰,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姜风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跳。这等容貌气度,放在外界,绝对是祸非福,尤其是在情况未明的陌生地域。
他立刻移开视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若星仙子,请立刻用面纱或法术遮掩容貌!”
若星似乎微怔了一下,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解,声音平静无波:“为何?”
“仙子容光过盛,远常人。”姜风语加快,尽量简洁明了地解释,“外界龙蛇混杂,人心难测。如此样貌极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觊觎甚至祸端。我等初来乍到,当以低调探查为先,不宜招摇。”
若星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双映着微光的眼眸里似乎流转过一丝思考。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流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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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她素手一翻,掌中便多了一方淡如烟云的浅蓝色面纱。面纱材质奇特,似纱非纱,似雾非雾,表面隐隐有星芒闪烁。她动作娴熟地将面纱覆于面前,瞬间,那惊世容颜便被遮掩大半,只余下一双依旧清冷明澈的眼眸和流畅优美的面部轮廓。尽管仍能看出是个气质非凡的女子,但那份直击人心的“星海仙姿”已被巧妙地淡化、隐藏。
姜风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听话、明理、且行动迅,这无疑是极好的开端。看来天玑祖师这位弟子,心性至少是通透的。
“我们先离开此处,探查周围环境,确认方位。”姜风不再耽搁,身上遁光微起,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淡青色流光,朝着山洞唯一的出口,一处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悄无声息地掠去。
若星没有任何言语,脚下星辉微闪,身形便如一道轻盈的星光,紧随姜风之后,度丝毫不慢,且行动间几乎不带起任何风声与灵力波动,显露出精妙绝伦的身法。
两人一前一后,瞬息间便穿过藤蔓缝隙,来到了山洞之外。出了山洞之后,再回头,刚刚传送阵之所在便不可见了,应是设有特殊阵法,掩盖了存在。
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连绵的丘陵与林地逐渐被开垦整齐的农田所取代,阡陌纵横,溪流如带。果然,前方地平线上,几缕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两人按下遁光,在离那村落尚有数里之遥的一片林地边缘寻了条略显泥泞的土路,悄然降落。姜风整了整衣袍,收敛所有外放的灵光与威压,看上去便如一个风尘仆仆、气质稍显出尘的游方道士。若星也依样收敛气息,面纱遮颜,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沿土路步行,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正是正午时分,金红色的阳光洒在一片宁静的村庄上。远处是依山而建的简陋屋舍,近处是刚刚结束一日劳作的农人扛着锄头归家,田埂边有孩童追逐嬉戏,鸡犬之声相闻,炊烟……嗯?
姜风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炊烟”的源头——并非农舍,而是村庄中央一座占地不大、却修葺得颇为整洁的小庙。庙宇檐角挂着铃铛,门楣上挂着“福德祠”的匾额,门口两边用石头刻着一副对联:土能生万物;地可千祥。门前香炉里插满了线香,青烟缭绕,袅袅不绝。不少村民正排着队,神情虔诚地将手中的香烛、果品等物供奉进去。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更有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属于香火信仰的独特“气息”,让习惯了清灵元气的姜风感到些许不适。
“此地的信仰,倒是颇为炽盛。难道是到了神朝了?”他心中暗忖。
就在这时,一位须皆白、穿着整洁粗布衣衫、拄着根老藤拐杖的老者,注意到了这两位明显是外乡人的访客。老者眼神还算清明,上下打量了姜风与若星一番,尤其在若星那即便遮着面纱也难掩特殊气质的身形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走近,开口问道:“二位客人,可是从外地来的?”
声音苍老,带着此地特有的口音,但还算清晰。
姜风拱手还礼,态度温和:“正是。我二人途经此地,见贵村香火旺盛,不知可是有何节庆或祭祀?”
老者闻言,脸上露出自豪而又虔诚的笑容,指了指那香火缭绕的小庙:“我们这是在供奉土地爷哩!客人有所不知,我们这儿的土地爷可灵验了,保我们村子这几年风调雨顺,田里收成也好。二位远道而来,也进去上一炷香吧,土地爷定会保佑你们一路平安。”
“土地爷?”姜风目光再次投向那小庙,神识却谨慎地没有直接探入,只是感应着那庙宇散出的、混合了香火与微弱灵性的气息。他婉拒道:“多谢老丈美意。只是我二人尚有要事在身,不敢叨扰神灵。敢问老丈,离此地最近的郡城当往何处去?”
老者见他们不打算上香,也不勉强,依旧和气地指点道:“无事,土地爷慈悲,不会怪罪。你们沿着脚下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穿过咱们村子,再经过前面五个村子,差不多就能看到咸丰城的城墙了。脚程快的话,天黑前能到。”
“多谢老丈指点。”姜风再次道谢,示意若星跟上,两人便沿着土路,继续向村内走去。
经过那座香火鼎盛的“福德祠”时,姜风脚步未停,却悄然运转了“灵眼术”,双眸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五色光华流转,朝庙内那尊被香烟熏得有些暗的土地公泥塑瞥去。
泥塑看上去平平无奇,寻常匠人手艺,但就在姜风目光扫过的刹那,那泥塑空洞的眼窝深处,似乎有两点极其微弱的、常人绝难察觉的灵光一闪而过!那灵光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被惊动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感应,仿佛泥塑“活”了过来,也在回望着他。
姜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迅收回了目光与法术。这土地神,果然不是单纯的泥胎木偶,已凝聚了不弱的香火灵性,甚至可能是位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