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底的木头都快腐烂了,简直像是上个月刚从海里捞出来一样。”海妖摇摇头:“船帆和缆绳都应该更换。”
“出海十天必然散架。”
“可按理来说,他们刚刚从船坞修理完。”方铭臣沉思:“这些都是无法修补的地方么?”
海妖不可置信。
“他那是反向修补吧。”
“船头的几块木板像是刚拼上,根本不防水。等到船只载货吃水更深些,那里就会漏水沉下去。”
为首的海妖仔细回忆:“东方船好似还有……水密舱?这几艘船都没做到密闭,水密舱形同虚设。”
“要是这船在罗马,我们就蹲港口等着,它沉了就有大餐吃。”
“啪嗒。”
方铭臣手中的笔掉落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他念念有词:“李源莫非是疯了,这与自尽何异?”
不仅是自尽,更是带着整船人去送死!
从来没有船行会做这种事……
“他在哪里的船坞修缮?”鱼鱼同样茫然,怀疑是船坞偷工减料。
万籁俱寂的夜里,顾季凝眸思索半晌,突然到:“如果一切如常,这几艘船从出海到沉没,拢共需要多久?”
“离地多远?”
“沉没时间多长?”
“岸上能不能看到?”
顾季一连串发问又快又急,大家竟然都说不出话来。
雷茨张了张嘴又闭上。方铭臣掰着手指没算明白,给顾季爱莫能助的眼神。
为什么突然问数学问题啊!
顾季不准备指望他们,唰唰提笔计算。
先用船只排水的数据,算出沉船时间,以及船上人试图自救的时间。接着考虑风速决定的船速,水速……
层层式子之后,得出一串数字。
“来不及。”
顾季摇摇头:“如果船只按计划出海,那么当船上人发现不对准备自救时,离岸已经很远了。”
方铭臣闭上眼睛,幻想自己被困将沉的破船,不禁打了个寒战。
“船离岸的距离很微妙。”顾季继续低声道:“岸上能看到船沉,却根本来不及救援,后续也不可能打捞。船上的商人大多缺乏经验,更难自救。”
“如果船再近一些,或许能够救人;如果船再远些,港口或许不会知道船沉之事。”
方铭臣似乎意识到什么:“你是说——”
“如果这是一场谋杀。”顾季轻声道。
不单单是方铭臣,连雷茨和海妖们都吓了一跳。
但是转念想想,却不禁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为什么李源明知事情即将败露,还要大张旗鼓的出海?为什么他不愿意交还商人们的定钱?为什么明明马大人身在狱中,李源的家眷却仍要托马家照顾?
因为他们需要有去无回的船。
一支满载人货的船队出海,明面上前往南洋行商,暗地里装着走私的铜钱,从南洋给源公子送去日本。如果这艘船没出海,源公子被平白无故坑了钱,必然报复马大人和李源。
如果船队真的走私,则容易撞在顾季和方铭臣枪口上,有命赚钱没命花。
因此对李源来说,船队最好的结局就是沉没。
他会带着船只出海——船上所有走私的铜钱替换为压舱石。船只沉没后,源公子不可能寻找沉船中的钱,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
顾季和方铭臣无法救援打捞,也查不到走私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船行所有船只沉没,契约自然全部作废,咬牙缴纳“终身船钱”的无辜商人只能自认倒霉。
一箭三雕。
远航的船队,只不过是演给源公子、顾季、杭州商人看的一场戏而已。
如果李源还有一丝良心在,他应当退还商人们交的船钱,阻止商人上船。但是为了圆“借钱买船”的谎话,同时让这场戏看起来更真实,他不会阻止任何一位商人上船,甚至还要怂恿他们踏上旅程。
他们上有老下有小,为了不浪费缴纳的船钱,带着家人的希望祝愿出海却被故意溺死。
方铭臣不敢想象,当商人们看见精心置办的货物沉没,信任的船只破裂、呼救声无人听见,只能浸泡在冰冷海水中眺望远处杭州城万家灯火,然后精疲力尽失去呼吸的样子。
顾季揉揉眉心,问海妖们:“船上有没有配小艇?”
“有。”海妖们答道:“每只船各有一艘,都挺结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