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三年,盛夏。
日头毒辣,将宫道石板晒得能烙熟鸡蛋。
太监们蜷在廊下打盹,宫女们拼命摇着团扇,汗水依旧浸透了里衣。
整座皇宫像一口沸腾的巨釜,咕嘟咕嘟地蒸腾着热浪。
殷符今日竟歇在坤宁宫。
后宫三千,只有皇后一人,虽也有被临幸过的女人,却皆无封号,殷符除了对姜媪有瘾,并不热衷男欢女爱这事,十三年间宠幸过的女人,一只手便数的过来。
无人知晓缘由,许是另有他故。左右是陛下的事,无人敢问,也无人敢猜。
这倒给了姜媪一整日的闲暇。
自姜姒出生后便是如此……只要殷符不在,姜媪便将女儿揽入怀中,一刻不离地守着。
仿佛要将那些被夺走、被分割的时光,从光阴的指缝里,一点一点地捡回来,细细地拼凑完整。
西苑偏殿的窗前,姜姒倚在姜媪怀中。
窗外蝉声嘶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令人心烦。
姜姒却不觉得吵。
她只觉得安稳……仿佛蝉鸣是另一重帷幕,将她们与外面那个灼热而纷扰的世界隔开了。
“娘。”她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
“嗯?”
“殷符今日在哪儿?”
姜媪为她整理丝的手,微微一顿。
“在坤宁宫。”她答。
姜姒没再说话,只将脸往母亲怀里又埋了埋。
姜媪低下头,指尖拂过女儿光洁的额头“怎么想起问这个?”
姜姒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他常去么?”
这一次,姜媪沉默得久了一些。
“不常。”她说,目光掠过窗外刺目的阳光。
姜姒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想了想,又仰起小脸,清澈的眼里映着母亲沉静的容颜“那今日,为何去?”
姜媪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女儿揽得更紧了些,让她小小的身躯完全陷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着那柔软的顶。
这个姿势,姜姒再熟悉不过了。
幼时,她便是这样蜷在母亲怀中吮吸乳汁的。
那时殷符不许。
她刚出生那会儿,是姜媪亲自喂的。殷符撞见过一次,什么也没说,只是眸色沉了沉。翌日,乳母便进了宫。
“姜姑娘玉体矜贵,不宜亲自哺育,恐损元气。”御医是这般回禀的。
姜媪心知肚明,缘由并非如此。
殷符不说,她便不问。
可姜姒不懂。
母亲的乳汁,她只尝过那么一口。自此之后,任乳母如何哄抱,她也绝不肯再碰。饿得小脸青,哭到声嘶力竭,仍倔强地闭紧嘴巴。
姜媪无法,只能等。
等殷符上朝,等殿门合拢,等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暂时远离,她才敢将女儿偷偷搂进怀中。
那一年里,姜媪的时辰是掐着指头算的……殷符何时上朝,何时归来,她闭着眼都能说得分毫不差。
因为那是独属于她娘俩的、偷来的时光。
直到她能吃些米粥菜糜了,这场无声的对抗才算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