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李去疾懂魔语。
他懂许多门语言。
轻柔的魔语如同古老的咒术,将听者带到了远山外的湖畔,湖面粼粼寒光,远山清冷如黛。湖畔的人张望无依,举头只有孤山,低首唯剩寒潭。
一种极冷之意袭向了李去疾的身躯。
不是孤山之上不胜寒,不是冷潭之下冰刺骨。
冷意如杀意。
冷意比杀意还可怕。
“有湖吗?”吟游诗者用魔语问道。
李去疾点了点头。
“有山吗?”
李去疾又点了点头。
“寂寞吗?”
唯一的听者犹豫了许久。
吟游诗者的双指便将琴弦又拨急了几分,琴音中的舒缓早不复存。
听者终于点了点头。
“想家吗?”
“想。”听者开口。
吟游诗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胜利者的浅笑,湛蓝的双目看向了李去疾。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家在何处?”
“家……家……”
李去疾的目中已无光,既像盲者,又像傀儡。
“家……”
他不住地喃喃道。
“家”这个字于他而言,好似是个禁忌之词。
琴音又大,琴弦荡得更急。
“家在……”
子弹划破寂静,黄法克的头顶冒起白烟,帽檐上多了一个洞。
倘若这枚子弹歪一些,被贯穿的便不是帽檐,而是他的脑门。
山没了,湖没了,冷意没了,杀意也没了。
琴音停了,拨弦的手止了,只剩琴弦还在微微颤动着,似下一瞬便还有余音泄出。
“哎呀呀,这么美的星空下怎么能演奏这么丧的乐曲呢?”
言罢,来者将手中的枪不动声色地别回了腰间。
李去疾从山与湖中醒了过来,回到现世,目光随声而至,并不曾瞧见身旁黄法克脸上的失落之情。
“亲爱的外甥,听我说句实话,你这首诗写得简直太烂了。我早就对你说过,你压根没有艺术天赋,像你这样的废物,就该好好呆在魔族,而不是环游世界,在世界各地丢我的脸。”
每说一句,王马克就离黄法克近了一步。
话音落后,他到了自己外甥的面前,宽厚的手掌又落在了外甥的肩膀上,沉重有力,及骨的疼痛让黄法克选择了保持微笑。
……
第一日质检结束后,藤原信又到了洗心澡堂,同往常一般,澡堂中瞧见的都是些失意的日族人。
热水能洗净身躯,却不能洗清心中的污秽,更不能洗掉背负上的债。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有时,为了践行一个道,须得践踏另一个道。
澡堂北面的墙上悬挂着一把生锈的武士,刀。
过往这把刀兴许也曾舔舐过龙的血,砍过异族的头,但如今,却只能作为一件装饰品悬挂着,就像一位垂垂老矣的将军。
将老矣,怎能饭否?
藤原信每每看向这把刀时,都会生出莫名的伤感之意,他在为这把刀伤感,也为逝去的武士道伤感。
很快,他便明白。
最该感到伤感不是刀,也不是武士道,而是自己。
木门被推开,走入了两位雄壮的大汉,露着臂膀,上纹刺青,浓眉虎目,凶神恶煞,一位胡子浓密,一位嘴边却被剃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