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讳如今方晓人妖殊途的真谛,不仅是先贤对凡人爱上异类、恐其凶险的劝诫,更是对妖族一旦动了凡心,便注定要面对爱人凋零、独守漫长孤寂的无情提醒。
阴阳相隔,轮回无望,此刻她站在时间悬崖边,望向桐卿那永恒青春时,涌起的无尽心疼。
桐卿静静地听着,风雪拂动她的衣袂,她却站成了一尊沉默的玉雕。这个问题,她何尝没有想过?
在无数个凝视观讳睡颜的深夜,在那些看着她在灯下渐渐显露出凡人疲态的瞬间,她早已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思索、挣扎,直至得出那个唯一且永恒的答案。
她顿了片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愿意。”
“你在那里,我就在那里。”她望向观讳,目光穿透风雪,坚定而温柔,“你活一年,我陪你一年;你活一世,我守你一世。哪怕守着你的坟茔,活多久,守多久。”
滚烫的泪珠滑过观讳冰冷的脸颊,几乎立刻凝结成了细碎的冰霜。
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桐卿的表情依旧是一贯的风轻云淡,仿佛刚才许下那沉重诺言的并非是她自己。
然而看见观讳哭得肩膀颤抖,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桐卿平静的面孔便崩不住了,微微抿紧了唇线,眉宇间蹙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痛惜。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的手臂坚定而有力,隔绝了部分刺骨的寒风。一只手轻柔地、一遍遍地抚过观讳因抽泣而紧绷的背脊,声音低柔得像是雪落下的声音,“怎么了?不要害怕……”
她或许误解了观讳恐惧的源头,“我不会让她伤害你……无论如何都不会。”
观讳在她怀里用力摇头,呜咽着,断断续续地给出回应,字句被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傻…子……我不是怕这个……我是怕……如果……如果很久以后,你看见一个长得像我、或者感觉像我的人……你千万别认错了……如果她变了心,不再爱你……那……那都不是我……绝对不是我……”
她害怕的,是时间洪流带来的遗忘与替代,是哪怕在自己死后,有任何一丝赝品玷污她们之间感情的纯粹,她甚至更害怕,当桐卿看见她所谓的转世牵着别人的手从桐卿面前路过时的不理不睬。
桐卿闻言,轻笑一声。她用脸颊轻轻磨蹭着观讳温热的颈窝,动作间充满了珍重与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洞穿灵魂的力量,清晰地传入观讳耳中。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她顿了顿,或许这些话在她看来甚至都谈了不上是誓言,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只有一个,过去,未来,只有你此时和我并肩而立,和我携手共进。”
山顶的寒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卷起细密的雪沫,如同天地间一场盛大而寂寥的祭祀。
凛冽的风裹挟着她的对话,吹向灰蒙的天际,散入亘古的冰原。
回到探龙楼,还未等拂去一身从雪山带回的寒气,虎女便已大步迎了上来。她身形高挑矫健,步履间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从容。
“来了。”虎女的声音略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她目光先扫过观讳和桐卿,随即投向楼内更幽暗的一角,“有眉目了。有一个人,摸爬滚打地找上门,口口声声说认识戚梦风。”
她嘴角扯起一丝意义不明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习以为常,“人现在在赌场的包厢里。条件嘛,老一套,要钱,还要个能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
观讳与桐卿对视一眼,三人快速来到包厢。
包厢里奢华的猩红色丝绒沙发与眼前这个人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一个年纪约莫五六十岁的男子,穿着极其潦草,一身不知从哪个废品堆里捡来的、褪色发白还破了几个大洞的军大衣,勉强裹身。
黑白相间的头发又长又乱,如同纠结的枯草,发丝间甚至真的夹杂着几根细小的草梗和尘土。茂密的络腮胡须覆盖了大半张脸,胡须上清晰地沾着已经干涸发亮的唾沫星子和油污。
他正埋首于一只肥腻的鸡腿,大口撕扯、疯狂啃食。一边用力嗦着骨头,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包厢,布满污垢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一条腿更是不受控制地高速抖动着,透露出他内心的极度不安与惶恐。
观讳下意识地看向虎女,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疑问——这人真的会知道戚梦风的消息?
虎女接收到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朝身旁的阿潇递了个眼色。
阿潇心领神会,扬起无害的笑容,动作却快如闪电,趁那男子埋头啃咬的瞬间,一把将他手中啃了一半的鸡腿夺了过去。
“给我!”男子先是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般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作势就要扑过来。
虎女眼神一脚踹在了男子身前的沉重实玻璃茶几边缘。
“砰!”
一声闷响,那茶几猛地向前冲滑出去,厚重的木头边缘不偏不倚,正好死死卡撞在男子的小腿与沙发坐垫之间的缝隙里,将他刚刚欲起的势头硬生生打断,双腿被紧紧夹住。
“啊——!”男子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痛得五官都扭曲在一起,额头上渗出冷汗。
虎女眼神露出倦怠,冷得像三九天的冰锥,带着一股子浸淫江湖已久的狠厉与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