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苍梧山的茶田旁边,要给凌烬留一块练武的空地;北境的冰湖里,有凌烬爱吃的银鱼;东海边的渔村,新晒的虾皮,凌烬煮粥应该爱吃。
这些细碎的内容,和他的养老计划混在一起,不知不觉间,这个原本只是被宗门硬塞给他的徒弟,已经成了他养老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半个时辰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中间放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旁边点着一盏小小的防风灯,暖黄的灯光洒下来,把饭菜的香气烘得更浓了。
沈清许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
排骨炖得酥烂脱骨,甜酸的口味刚好合口,一点都不腻。
他满意地眯了眯眼,对着凌烬夸道:“不错,手艺越来越好了,比山下酒楼的厨子做得还好吃。”
凌烬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筷子,一直没动,就看着沈清许吃,听到这句夸奖,眼睛瞬间亮了,像藏了星星一样,连忙道:“师尊喜欢就好,您多吃点。”
沈清许瞥了他一眼,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又舀了满满一碗鸡汤,放在了凌烬面前,挑眉道:“看我干什么?你也吃,忙了一下午,总不能光看着我吃。”
凌烬看着碗里的排骨和鸡汤,猛地愣住了。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热了。
长到十三岁,从来没有人给他夹过菜。
从来没有人关心他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吃好。
小时候在村子里,他只能捡别人剩下的冷饭冷菜,还要被村里的孩子追着打,骂他是没爹娘的野种,是灾星。后来开始逃亡,更是风餐露宿,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哪里有人会管他吃没吃好。
就连入了青云宗,所有人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恐惧,要么是厌恶,要么是忌惮,从来没有人,会像这样,给他夹一块排骨,舀一碗鸡汤,跟他说“你也吃”。
暖黄的灯光洒在沈清许的脸上,他正慢悠悠地喝着鸡汤,眉眼间满是慵懒的笑意,周身都裹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吹过院子,却吹不散石桌旁的暖意。
凌烬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还是熟悉的味道,是他自己调的酱汁,自己炖了一下午的,可吃进嘴里,却好像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暖融融的,从嘴里一直甜到了心里,熨帖了他十几年来,所有的颠沛流离和冰冷孤寂。
原来这就是家的味道。
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玉盘珍馐,是和在意的人一起,坐在安安稳稳的院子里,吃一顿热乎的饭菜,有人记得你的口味,有人给你夹一筷子菜,有人跟你说一句“多吃点”。
凌烬低着头,拼命地把碗里的饭往嘴里扒,不让沈清许看到他红了的眼眶,和掉在碗里的眼泪。
他活了十三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人间可以这么温暖。
原来他也可以有一个家。
这个家,不在什么仙山福地,不在什么豪门大派,就在这西峰小小的闲云院里,就在这个懒洋洋的、只想养老的师尊身边。
沈清许看着他埋头扒饭的样子,挑了挑眉,也没戳破他,只是又拿起公筷,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脆笋,慢悠悠地开口:“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很多鸡汤,管够。”
“嗯!”凌烬用力地点了点头,闷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却还是乖乖地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夜色越来越浓,月亮升了起来,清辉洒了一院子。
石桌上的饭菜,吃得七七八八了。
沈清许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凌烬刚泡好的热茶,慢悠悠地喝着,看着天上的月亮,嘴里念念有词:“今天这月亮不错,明天肯定是个大晴天,正好把我的茶拿出来晒一晒,顺便再翻一翻去苍梧山的路线。”
凌烬正在收拾碗筷,闻言立刻抬头,认真地接话:“师尊,我陪您一起。路线我都记下来了,哪条路近,哪条路沿途有好茶,我都抄在本子上了。”
沈清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你这小子,倒是有心了。”
凌烬看着他的笑脸,也跟着笑了,手里的动作更快了,把碗筷收拾得整整齐齐,端去厨房洗干净,擦干了放进橱柜里,动作轻手轻脚,半点声响都没弄出来。
等他收拾完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沈清许已经靠在躺椅上,半眯着眼,快要睡着了。
凌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旁边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沈清许身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他。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回厢房,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安安静静地守着。
魔胎传言,人心惶惶
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凉。
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青云山的层层石阶,也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流言蜚语,吹得满宗门都是。
不过短短十几日,青云宗的氛围就彻底变了。
从前热热闹闹的演武场,如今依旧人来人往,弟子们挥剑的破空声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心不在焉。成群的弟子聚在一起,练剑的间隙,头挨着头,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恐惧和慌乱,时不时地,目光就会不约而同地飘向西峰的方向。
藏经阁里,翻书的声音稀稀拉拉。往日里挤满了求道弟子的书架前,如今只有寥寥数人,更多的弟子聚在门口,窃窃私语,话题永远绕不开那三个字——凌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