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正蹲在石桌旁,仔仔细细地擦着刚洗完的碗筷。
少年的动作很轻,眉眼温顺,指尖捏着棉布,一点点擦去瓷碗上的水珠,连碗底的纹路都擦得干干净净。刚吃过午饭,他怕沈清许累着,抢着收拾了碗筷,又烧了热水,泡好了师尊最爱喝的桂花茶,忙前忙后,脚步都放得轻轻的,生怕惊扰了廊下坐着的人。
沈清许就靠在竹椅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阳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明明是能爆发出毁天灭地力量的魔骨之主,此刻却乖得像只温顺的小猫,满心满眼都只装着他这个师尊,连擦个碗,都要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才安下心来继续忙活。
看着这一幕,沈清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酸又软,翻涌上来的,是化不开的愧疚。
这大半年来,他到底都对这个孩子做了些什么啊。
他口口声声说信他,说要护着他,可却一次次地推开他,一次次地把他丢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他瞒着他,把他一个人锁在无妄谷,让他面对那些喊打喊杀的修士;他为了所谓的改命,一次次地割裂两人之间的羁绊,把他隔绝在所有风雨之外,却从来没问过他,愿不愿意,害不害怕;他神识离体三天三夜,让这个孩子守着他的身体,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担惊受怕,差点就跟着他坠入了时空裂隙。
他以为自己是在护着他,是在改命,可实际上,他才是那个伤他最深的人。
未来的画面还在识海里反复回放,那句跨越了千年的叮嘱,依旧在耳边回响。
“别让他……一个人走到最后。”
他差点就做到了最错的事,差点就亲手把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孩子,推到了黑暗的尽头。
“阿烬。”
沈清许轻轻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了午后的微风,落在了凌烬的耳朵里。
凌烬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只听到主人呼唤的小狗,麻溜地放下手里的碗,快步跑了过来,蹲在他的竹椅旁,仰着头看他,软软地问道:“师尊,怎么了?是不是茶凉了?我去给您换一壶热的?还是想吃点心?我早上烤了您爱吃的桃花酥,在灶上温着呢。”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沈清许伸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不用忙,阿烬。”沈清许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还有化不开的愧疚,“你坐下来,师尊有话跟你说。”
“哦,好。”凌烬乖乖地点了点头,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了他的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认真听先生讲课的小学童,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只是看着他这副乖巧听话的样子,沈清许心里的愧疚,就更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开了口。
“阿烬,对不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凌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满脸的错愕,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下意识地摆了摆手,声音都有些发慌:“师尊?您、您怎么跟我说对不起啊?您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从来都没有!”
在他心里,师尊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捡他回家、给他饭吃、教他修炼、护着他不被人欺负的人。师尊对他恩重如山,怎么会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不,阿烬,是师尊错了。”
沈清许按住他慌乱的手,指尖传来少年微凉的温度,他的语气依旧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这大半年来,师尊做了很多错事,很多很多,伤了你的心,也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很多很多的害怕。今天,师尊要认认真真地,跟你道歉。”
凌烬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沈清许用眼神制止了。
他只能乖乖地坐在那里,听着师尊一句句地,跟他说着对不起。
“第一件事,师尊要跟你道歉,是无妄谷的事。”
沈清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愧疚,“师尊瞒着你,偷偷找好了隐居的地方,骗你说等处理完事情就去陪你,却把你一个人丢在了那里,合上了禁制,转身就走了。”
“那时候师尊总以为,把你藏起来,让你远离三界纷争,远离全天下的恶意,你就不会变成预言里的灭世魔头,就能平平安安的。师尊以为自己是在护着你,却从来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一个人待在那与世隔绝的山谷里,愿不愿意被师尊丢下。”
“师尊更没有想过,天机子会反手泄露你的位置,让那些修士找上门去,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喊打喊杀的恶意,逼得你不得不出手,爆发魔骨的力量。”
“是师尊太懦弱了,遇到事情只会想着躲,想着逃,却把你一个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件事,是师尊错了,对不起,阿烬。”
凌烬的眼眶,在这一刻,瞬间红了。
他想起了无妄谷里,禁制合上的那一刻,师尊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了自己拍打着禁制,声嘶力竭地喊着师尊,却得不到半分回应的绝望,想起了那些修士冲进来时,自己心里的害怕与无助。
那时候他不敢怨,不敢问,只敢怪自己不够好,给师尊添了麻烦。
可现在,师尊却认认真真地跟他说,是他错了,是他把自己一个人丢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