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曲繁枝微微一怔后,喃喃念着这个名儿。
葛婆婆看她一眼,眼中隐隐有不忍,“是!那是你阿娘的名字,许是命中注定吧,她居然叫青芜。”
“你阿爷阿娘是在外面遇上的,他们并非不知巫妖之后的禁忌,可……终究是情难自禁,生下你,是为了心中之爱,你……莫要怨他们。”
曲繁枝喉间微哽,如从前一般,她只是红着眼眶,却仍是强忍着没有掉泪。
“若阿枝果真是南栀,她不会怨他们的。”陆濯看向曲繁枝,轻声道,“若她是南栀,那是生养她的父母,给予了她生命之人。何况……既然南栀是有史以来最强的巫妖之后,天道如何会轻易放过?想必南栀的阿爷阿娘定是费尽了心机,才勉强护住了她。她又如何会怨怪他们。”
曲繁枝与他对视着,眼中泪光隐隐,嘴角却浅浅勾起,有个人这般了解她,能代她说出她轻易说不出口的话,似乎也挺不错的。
“是。南栀出生之后,便一直生活在裂谷之中,阿弦布下隐蔽气机的阵法,蒙蔽了天道。可是随着她一日日长大,力量也越来越强,终有藏不住的时候。”
“南栀六岁起,便不时会有天雷劈下,一次比一次猛,但阿弦和青芜都是法术大成之人,勉强应付了两年,阵法修修补补,两人灵力亦是勉力为继。”
“直到两年后,也就是十年前……”葛婆婆说到此处微微顿住。
曲繁枝亦是听得心头微微一动,又是十年前。
“那一日,恰逢南栀八岁生辰,可阿弦自多日前便以法阵封闭了裂谷,不允人进。更是早早交代族人,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可靠近裂谷。我彼时便心中不安,亦是如昨日一般起卦问天,却是卦象不明,吉凶难测。”
“就在那一日,天降紫雷,每一道皆是雷霆万钧,直直劈向裂谷之中……”
葛婆婆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身子轻轻一颤,脸色亦是灰败。
“我们看着裂谷方向,心惊胆战,每一次雷声响起,都是心神震颤。紫雷威力是天雷之中最甚,第三道紫雷劈过,我便分明听到了法阵结界裂开的声响,可那紫雷却又接着劈下,直到第九道……”
九道紫极天雷?曲繁枝轻轻一个哆嗦,天道果然是容不下一个南栀,只因她是巫妖之后,哪怕她未曾为恶,哪怕她还只是个孩子,却也要毫不留情地湮灭。
“……等到雷声彻底停了,我们才赶往裂谷,没想到,谷口的法阵也裂开了,我们才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进到了谷里。”
“可越是如此,我们心中越是不安。果不其然,谷中已是一片狼藉,山石碎裂,竹楼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他们一家三口……”葛婆婆喉间微哽,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嗓音已是沙哑,“青芜和南栀都没了,阿弦护在她们母女身上,本该是没命的,可却存了一口气,后来,我们才发现,原是青芜在最后的那一刻,祭出了妖丹,给了他一线生机。”
“阿弦活了下来,却已是身遭重创,不只是身上的伤,丧妻失女,他根本就没了活下去的念想。勉强熬了两年,也跟着去了。”
“那种情况下,我们从未想过南栀还有活着的可能,可那两年的时间,阿弦却常常望着窗外发呆,偶尔也会自言自语般发问,说什么,不知道栀栀在做什么,好不好,有没有长高,有没有乖乖吃饭,说他等不到她回来了,诸如此类……”
“我们彼时只当他是受的打击太大,不愿承认女儿已死的事实,所以心神恍惚了,这才胡言乱语。”
“他临死时,还在念叨着南栀,可他与青芜感情极好,平日里却几乎没怎么提过,直到死时,才道了一句,'阿芜,我来寻你了……”
“彼时,虽觉得奇怪,但却也没有深想,可如今想来,如果阿弦一早便知他的女儿还活在世间某一处,而他迟早要去与青芜团聚,唯一放心不下的,便只有南栀,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曲繁枝抬起手,揩去眼角的泪,明明什么都记不得,可是为什么……只是这样听着,她也觉得好难过?
陆濯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若阿枝当真是南栀,婆婆可知,当初他们是如何保下她的?虽然只是神魂,但要在天道诛灭之下保下,也是极其不易的。”
葛婆婆叹息着摇了摇头,“保下南栀,本就是逆天之举,阿弦将她养在裂谷,便是为了让她与青芜墟不要彼此牵扯,我知道的,便只有这些。至于其他的,你们在我,或是在青芜墟其他人那儿,都得不到答案。”
“裂谷在何处?”陆濯听罢,却没有半分气馁,既是没有人给得了答案,他们便自己去寻。
曲繁枝盈着泪的双瞳看他一眼,便也与他一道,目光切切看向葛婆婆。
离得近,葛婆婆难得地看清了这两双眼睛,多么相像啊,一样的坚定柔韧,一样的无惧无畏。
葛婆婆叹了一声,“阿弦去时,是与青芜和南栀一道葬在了裂谷,他去之前,交代了阿娅,将裂谷再次封闭了,你们若是想去……”
“你若是想去,我可以带你去。”一道嗓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门被人推开,一个巫族女子迈步而入,她看上去不过花信之年,穿一身巫族女子的衣裙,头上没有簪花,只插了一支银钗,眼与眉都深而利,恍若刀锋刻就,一笔一划都写着不逊。
“阿娅!”葛婆婆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大概想要斥责,又已经习惯了此人的行事,最终只化为一记叹息。
南娅朝着葛婆婆略略行了个礼,然后便又看向曲繁枝道,“我是南娅,南弦是我师父,你若果真是南栀的话,我便是你的师姐。”
此人便是南娅了,看上去就不太好惹的样子,从进门到现在,她脸上莫说笑,就连一个柔和一点儿的表情都没有。瞧上去与南蘅倒是截然不同。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记忆也还未回来,但曲繁枝清楚,她十有八九就是她们口中的南栀。可这一声“师姐”并不那么容易唤出。
好在,南娅显然也没有此时就认师妹的打算。
自报家门之后,她便又重复了一遍方才进门前的那句话,“你若想去裂谷的话,我可以带你去。不过……要进去的话,得靠你自己。如果你真是南栀的话,能找得到青芜墟进来,自然也能进得去裂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