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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稷下梦华(第4页)

“但老师,”另一个学生举手,“如果不先定义这些概念,我们怎么讨论?”

“也许讨论本身不需要这些概念,”李明温和地说,“也许我们被教导必须先搭建概念的脚手架,才能接近真理。但有没有可能,真理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我们的概念遮蔽了?”

周小雨眼睛一亮:“就像直接看,而不是描述看到了什么?”

“就像喝茶时,只是喝茶。”李明点头。

课后,周小雨留下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明整理着讲义,问。

“老师,我最近在读一些东西关于冥想,关于意识研究。我觉得,我觉得您说的和那些有某种共鸣。”她小心地选择用词,仿佛在涉足危险的领域。

“学术上?”

“不止。我是说生活上。”她脸有点红,“我焦虑很严重,去看过心理医生,也吃过药。但最近尝试正念,现有些时刻,焦虑还在,但我不再害怕它了。它只是一种身体感觉,一些念头,不再是我必须战斗的敌人。这听起来可能很傻”

“不傻,”李明真诚地说,“这可能是最重要的现。”

“但我不确定这是逃避吗?是不负责任吗?如果我不与焦虑抗争,如果我不担心未来,不后悔过去,那我怎么怎么推动自己前进?”

李明想了想:“谁在前进?”

周小雨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李明继续说,声音柔和,“如果你仔细观察,是‘你’在推动‘自己’,还是只是生命在展开?心跳需要你推动吗?呼吸需要你努力吗?银杏叶变黄需要它下决心吗?”

“但生活不同”周小雨弱弱地说。

“是吗?”李明微笑,“也许没有不同。只是我们相信了‘我需要掌控一切’的故事。试试看,只是做好手头的事,不附加一个‘我必须做到完美’的故事,不附加一个‘否则我就完了’的故事。只是做,然后看会生什么。”

周小雨若有所思地离开后,李明站在窗前,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故事中——恋爱的故事,学业的故事,未来的故事,自我怀疑的故事,渴望被认可的故事。这些故事如此真实,如此紧迫,如此不容置疑。

然而,在某个无法言说的层面上,他知道所有这些故事都只是故事。生命本身远比这些故事广阔、直接、即时。就像此刻,阳光温暖,微风轻拂,远处传来钟声,身体自然地呼吸,心自然地感知——不需要任何故事的支撑,这一切已经完整,已经充足。

周末,李明坐上了前往山东的高铁。列车飞驰,窗外的风景飞后退又迎来——田野,村庄,工厂,河流,桥梁,隧道。他买了一罐茶,慢慢喝着,看着光影在车厢内移动。

邻座是一对老夫妇,妻子靠在丈夫肩上睡着了,丈夫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斜前方是一个年轻母亲,轻声给怀里的孩子讲故事。后面几个大学生在热烈讨论着什么,时不时爆出笑声。

所有这些都在生,同时呈现。没有中心,没有边缘,没有更重要或更不重要。一切同等重要,同等不重要。这种平等不是冷漠,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深刻的亲密——与存在本身的亲密。

手机震动,是柳儿来的定位和一句话:“到了直接来这儿,茶馆。陈老在等你。”

陈老?那个下棋的老人?李明的心轻轻一跳,但随即平静下来。巧合?安排?命运?这些概念在脑海中升起,但不再编织成需要解开的谜团。只是去看,只是去会面,只是让一切如实展开。

列车到站时已是傍晚。李明叫了车,按定位前往。那是一条老街,石板路,两旁是传统的北方院落,有些改成了店铺,卖着工艺品、茶叶、小吃。柳儿说的茶馆在街的尽头,木制招牌上只有一个字:“茶”。

推门进去,茶馆内部的布置简单到近乎简陋——几张老式木桌,长凳,一个柜台,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但李明一眼就认出了那幅字:“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柜台后的女子转过身,是柳儿。她剪短了头,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和裤子,不施粉黛,却有一种李明从未见过的清澈。

“来了。”她说,像是他昨天才离开。

“来了。”他答。

柳儿指了指角落,陈老坐在那里,面前依然是那盘棋,但对面坐着一个头花白的老妇人,正皱眉思考着。老妇人走了一步,陈老哈哈大笑:“错了错了,你这步一走,满盘皆输!”

“输了就输了,”老妇人也不恼,“重来便是。”

“重来?人生能重来几回?”陈老说着,抬眼看见了李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哟,说缘缘就到。年轻人,过来,见过你师母。”

老妇人转身,面容慈祥,眼神却锐利如鹰。“你就是李明?小柳儿常提起你。”她说话带着明显的山东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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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惊讶地看向柳儿,柳儿微笑不语。

“坐坐坐,”陈老挥手,“老婆子,去泡壶好茶,就用我去年存的那罐龙井。”

老妇人——师母——起身去泡茶,动作麻利。柳儿在李明身边坐下,轻声说:“陈老是稷下研究的隐士,真正的隐士。师母是他的青梅竹马,陪他在这里五十年了。”

“你是”李明想问柳儿怎么会认识他们,但话到嘴边又停了。问题自己消散了,答案变得无关紧要。

“我导师是陈老的学生,”柳儿却自然接了下去,“我博士论文做稷下学宫中的知识传播,来这边考察,偶然走进这家茶馆,就像你那天一样。”

陈老重新摆棋,头也不抬:“不是偶然。该来的,绕地球三圈也会来。不该来的,坐在对面也不认识。”

茶上来了,香气清雅。四人围桌而坐,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喝茶的声音,棋子偶尔落盘的声音,街上传来的隐约人声。

“你,”陈老忽然指着李明,“那天下棋的是谁,想出答案了吗?”

李明捧着茶杯,感受着温热的瓷壁:“下棋的在下棋,看棋的在看棋,问问题的是谁?”

陈老和师母对视一眼,都笑了。师母说:“老陈,这孩子比你当年强。你三十岁才问出这个问题,他看起来已经不问问题了。”

“不问问题是好事,”陈老点头,“问题是陷阱,答案更是。跳进去就出不来了。”

夜幕完全降下,柳儿起身开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古老的皮影戏。

“你们今晚住哪儿?”师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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