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像一个活着的、充满智慧与秘密的精密机关。
“凝心。”
道人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
那悬浮的长方体卦象,整体开始缓缓旋转,由慢至快,带起细微的风声,上面无数六边形上的字迹化作一道道流曳的光痕。
“唰”地一下,它停了下来,稳稳定在空中。
正对着李明跪姿方向的一个六边形,也停止了自转。
上面刻着的字,清晰无比地映入李明眼中——
一个“焦”字。
笔画间仿佛还残留着旋转的余势,带着灼热的气息。
蓝衣道人转过身,垂目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直抵内心最深处的惶惑。
“无事,”道人缓缓道,每个字都带着奇异的力量,敲打在李明心口,“非关鬼神,非涉命理。
乃小人在侧,谗言暗侵,以致心火郁结,五内如焚,幻象自生。
此非外厄,实乃内煎。
我替你化去便是。”
小人在侧……心火郁结……幻象自生……
李明如遭雷击,呆呆跪在原地。
学宫中那些有意无意的排挤,那些飘到耳边的阴阳怪气,课业不顺时的烦躁自我怀疑,夜里辗转反侧时种种荒诞不安的念头……刹那间似乎都有了模糊的指向和缘由。
不是外在强大的、无法抵御的厄运,而是自己内心被种下的焦虑之火,灼烧出的幻影?
未等他细想,道人已迈步向前,径自走向那破烂道观的墙角。
李明慌忙爬起身,踉跄跟上。
绕过屋角,眼前景象又是一变。
道观后竟不是想象中的荒地,而是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水色幽暗,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
池塘边便是道观的土坯后墙,墙根下堆着些杂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紧贴墙角,一道近乎垂直的土石斜坡,坡面上,悬挂着一副绳梯。
那绳梯显然有些年月了,绳索粗粝,颜色深褐,不少地方磨损得厉害,打结处也显得笨拙而随意。
它从墙根一直向上延伸,没入上方屋檐遮挡的视野之外。
蓝衣道人走到绳梯下,毫不迟疑,伸手抓住绳索,脚踩木棍横档,开始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并不如何轻盈迅捷,甚至有些凝重,那绳梯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摇晃起来,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泥土和碎草屑簌簌落下。
李明仰头看着,心中打鼓。
这破道观,这湿滑的天气,这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绳梯……但道人身影已在数丈之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塞在桶里的“尸体”寂然不动,池塘幽深,谷草地泥泞。
一股莫名的力量推着他,他咬咬牙,上前抓住了冰冷的、湿漉漉的绳索。
攀爬远比看着艰难。
绳索湿滑,横档摇晃不定,脚下一旦踩空,便是坠入下方泥塘或硬地的下场。
他必须用尽全力,手指紧扣,手臂酸麻,双腿打颤。
雨水混合着汗水流进眼睛,一片刺痛。
他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上方道人那蓝色的、在风雨中微微飘动的衣袂和那两条长长的帽带,将它们当作唯一的目标。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明感觉气力将竭,手指几乎要失去知觉时,他的头猛地探出了某个界限——风声骤然变大,视野豁然开朗。
他爬上来了。
绳梯的顶端,竟然固定在这道观正门屋脊的最高处。
这里是整个建筑群的制高点,脚下是倾斜的、铺着陈旧瓦片的屋脊,前方再无遮拦,能将下方歪斜的栅栏、谷草地、远处的破败街巷、更远处隐约的学宫檐角,全都尽收眼底。
雨水毫无阻碍地拍打在他脸上身上,狂风几乎要将他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