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已经明白了,明白了当年的所有,明白究竟为何子渊出言不逊时他忍心以鞭刑训诫,明白子容与子琤为何小小年纪便出走,她至今不知他们是何模样。
他对待孩子,说到底,与对待赏识的臣子并无区别,区别只在于她。
所以她在时,仿佛一切都好,她不在,孩子这些年与父之间,便只余斥责与奖赏。
能为他们打算的,也只有一身为国的本领。
子渊子琤如此,那子容呢。
当年子容四岁,她已看出他敏感多情的性子,如今十年,无父母温情,她的子容,又该是何模样?
她忆及幼时,父亲对待兄长,也并非如此。反倒是从前先帝对待他……
她曾以为,他们一家与世人眼中的帝王家并不一样,可其实,在这上头,是一样的。
谢卿雪躺在床榻内里,睁眼,感受到李骜的怀抱倏尔紧了许多。
她不看他,都能感知到,他有多紧张。
她又闭上眼,侧过身子,抱住他的腰。
好一会儿,他不敢打扰她。
却终究忍不住,唇蹭蹭她的额,低声:“卿卿,我学着改好不好,你莫不理我。”
谢卿雪向上,寻到他的唇,以手摁住。
给出两个字的命令:“睡觉。”
她既舍不得孩子受苦,又如何舍得让他违逆本心?
来日方长。
以后,都有她在。
。
这一夜的梦里,谢卿雪梦见了她从未去过的定州。
沧溟碧涛,渔火归帆,盐田霜白。
有一抹她总是看不清面容的少年身影,金甲银盔,手执长戟,万里奔波而来。
少年性子极桀骜,战场上所向披靡谁也不服,威名赫赫,还酷爱闯祸,无所不为。
餐风露宿的行军很苦,少年以先锋当前,她追也追不上,唯一一次从她身边而过时,谢卿雪伸出手去抓他的战袍,失声唤他:
“子琤……”
……
定州密林,李昇扬手勒马,倏然回头。
副将乌盟忙挥手叫停队伍,自己的马头都险些撞到李昇的马屁股上。
“将军?”
出门在外,李昇只许自己手底下人以官职称呼。
李昇无暇理会,炯炯的目光巡睃着身后长路,乃至路两侧的密林,全无收获才问副将:“你可曾听见什么声音?”
副将自然没听见,但为保险起见又凝神细听两息,才回:“没有。”
抱拳:“将军,不若末将遣人查探查探。”
十一岁身量就已经与他相差不多的三皇子殿下长相酷似当今陛下,棱角分明,深目浓眉,自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天家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