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一块进嘴里,筋道柔软,麻萃酱丝毫没有涩味,反而咸香浓郁,还带着些红糖的丝丝甜味,眉目就舒展起来。
他点头,就代表同意了一半。
不过他丑话说在前头:“厨子行会里的规矩你也知道,压箱底的绝技只交给养老送终的徒弟,要我倾囊相授是不可能……”
“那是自然。”夏晴利落开口,“我也不为难您,不指望学什么独门秘技,只求略通些,耳濡目染知道常见的几种席面如何,日后能在城里略体面人家做个席面不露怯即可。”
易师傅蹙着的眉头舒展开,肩头也一松,夏晴看在眼里暗暗明白:原先易师傅还当陈老三挟恩图报要求传授独门秘艺,原来只是个皮毛即可。
便道:“师傅,我是想共同互利合作,我也能给您一些我的菜谱,大家各取所需。”
瑶琴还惦记着最关键的:“易大师,我家女儿只打算签最短的三年一节可否?”
明代的拜师期限,最短是三年一节,节是额外加一个节气的意思。
易大师蹙眉,这三年一节学不到什么,也就是那些只求师傅这里混个饱饭又没什么长远规划的徒弟才会签。
“我之技艺,六年能做个村席庖厨,十年能做县里商户人家的席面,二十年能做县令县丞的席面,若是终身跟我学习,就是去顺天府中等官吏家也未尝不可。”
“恐怕三年期你学不到什么。”
这话说得实事求是,人家徒弟都是侍奉多年培养了感情才会教导绝技,怎么可能就教给你个三年的?
瑶琴咬唇,略有些担心。
陈老三也面露为难之色,可他担心让女儿签出去六年十年,以后不利于合作。
就在这时夏晴开口:“虽然是三年期,但我食宿在自家家里,您也能从我这里学到菜谱,我们一菜换一菜,日后若是从您这里接的席,都能给你交每桌席两贯钱的抽成。”
这却是从未有过的条件。
易师傅有些心动。
他不愿意那么快教会夏晴,当然是因为担心夏晴偷走自己的关键技艺。一般夏晴离开后自己对她就没有什么约束条件了,不过有了夏家这条件,他就算教了也能有个长远收益。
“我姥姥爹娘也是有名有姓之人,这些都约定在关书里,我若是违背您也可拿着关书去声张正义。”夏晴适时补充。
她算过,她自己本身需要尽快熟悉古代的席面制度,其实学个皮毛再融合自己的知识加以改良就好,日后寻觅到机会还能再学习,而不是直接绑死自己的十年八年与易大师深度绑定。
易大师思忖起来:他担心的无非是夏晴从自己这里偷走些客户,但自己也能得到她的抽成,而且他也能学到不少技艺,说起来他反倒在这里面占了便宜。
他便点点头:“好,我们就算互利合作,签个三年的契书罢。”
说定了拜师,就挑了个历书上的黄辰吉日,夏晴按照古礼“自东阶升堂”,易师傅和她两人拜了祖师爷的画像,自家正堂供奉着易牙、詹王、彭祖等诸位行业祖师,前头燃着香烛。
双方签订了契约,表示要互相合作。
这种契书比较松散,不似《投师文约》也叫关书那么苛刻2。
上头写着期限、再就是申明两人要做什么,互相学习厨艺等义务,还有如果这期间对方学不会则互相无责任的免责条款。
这样两人就算正式结盟。
易大厨曾在御膳房做厨子,年岁大了用多年积蓄自家开了一家酒楼,因与易牙同姓便假托是厨神后人,再加上他手艺的确高明,便也在京城的中产圈子里打响了名声。
易大师带她进来后先召集众人,简单跟他们介绍了下:“这是我新结识的同盟,说好了,她每日晚饭后会来酒楼学习做菜,也会给我们教导做菜技艺,诸位不得轻慢,当敬重她如敬重我。”
酒楼不大,但也有炉头、砧板、上什、打荷、水台、烧腊和点心七大配置,夏晴好奇,打算从每个行当都琢磨下。
她想好了,不光要学习做菜,也要观察酒楼的运行,自己以后也要开酒楼,这就是难得的积累经验的机会。
她打算先从水台行当开始。
水台,顾名思义,专司水洗宰杀,脏水淋漓腥味扑鼻,是学厨体系里最低级的岗位,夏晴二话不说挽起袖子。
易大师见她居然不怕脏累,不由得很是赞赏,尊重夏晴的想法,就由她自己自由调岗。
等易大师走后,私下里,其他人都议论纷纷:“来了个女的?”
“长得尚可。”
“听说结盟了,以后算是我们的师姑,她可真好看,我还以为她是个小师妹呢。”
说罢起哄,想凑到夏晴跟前去看她做活。
这些徒弟们当初是奉一壶清泉酒、十条干肉,并一些吉祥寓意的莲子桂圆芹菜等束脩,拿了钱财才拜师,却没想到一个女子比他们还年轻,轻而易举就能和师傅平起平坐,故而都有些妒忌。
故而夏晴在水台才开始干活,那帮酒楼的厨子们都凑过来在附近围观。
旁边一名洗碗妇皱眉,抬手哄赶他们:“都别闹了,免得惹师姑不快,让师傅知道了惩罚你们。”
夏晴感激冲她一笑,抄起竹笼里的鸡,攥住鸡脖安抚似的将鸡按到木案板上,口念往生咒,一砍刀下去,手起刀落,献血淋漓撒到了那个蹭过来的师兄身上鞋面上,还冒着热气呢。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师兄吓得目瞪口呆。平日里都是割喉,这女子居然手起刀落斩断了鸡脖,何其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