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推开,没有敲门,也没有试探。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飘落的雪花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房中。
来人是一位老者,须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头顶。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精光内蕴,如同深潭古井。他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宽袖长袍,衣袂飘飘,颇有几分出尘之姿,手中持着一柄同样是白色的、以天蚕丝与特殊金属丝混编而成的拂尘,尘尾柔顺垂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老者一进门,目光便如实质般落在顾寒洲身上,上下打量,从髻到鞋履,从呼吸节奏到指尖细微的动作,毫不掩饰审视之意。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顾寒洲的皮囊,直窥其灵魂深处,验证那“沧浪无回剑”与“圣子代表”身份的真伪。
顾寒洲依旧闭目端坐,对老者的审视恍若未觉。
片刻,白衣老者收回目光,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清越:“仅凭两名不成器弟子的片面之词,尚不足以取信。老朽须亲自验看。”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抖!
“唰——!”
那柄看似柔软的白色拂尘,尘尾根根骤然挺直,绷紧如钢丝,又瞬间散开,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白影,挟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如同千万根牛毛细针,又似一张收缩的白色巨网,朝着顾寒洲当头罩下!尘丝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吹得桌上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这一击,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顾寒洲周身所有闪避的空间,更暗藏无数变化后手,既快且狠,更带着一股阴柔绵长的缠劲,显然是要逼他出手,而且要逼他出真本事!
试探,开始了!
就在那漫天白影即将触及顾寒洲梢的刹那——
顾寒洲闭着的眼睛骤然睁开!
眸中精光爆射,竟似有两道冷电劈开昏暗!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腰身如同无骨般诡异一扭,整个人便如一片被狂风吹起的落叶,贴着床沿向后平滑飘出三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拂尘笼罩的核心范围。同时,他右手在腰间一抹——
“吟——!”
那道凄冷如月的银光再次乍现!软剑出鞘,不再掩饰其锋芒!
剑光并不如何璀璨夺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噬光线的幽暗,如同深海中潜行的蛟龙,精准无比地刺入那片白色尘影之中!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却又清脆如珠落玉盘的金铁交鸣声骤然炸响!软剑剑尖与无数根灌注了内力的拂尘丝剧烈碰撞,爆出耀眼的火星!每一击都短促、精准、力道千钧!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手腕再抖,拂尘招式一变,由铺天盖地的笼罩化为灵蛇吐信般的点刺,尘尾忽聚忽散,时而如长枪直捅,时而如软鞭横扫,招式精妙繁复,内力灌注之下,柔软的尘丝竟能刚柔并济,变化莫测,专攻顾寒洲周身大穴与软剑难以防护的侧翼。
顾寒洲身形如鬼魅,在狭窄的房间内腾挪闪转,步法看似凌乱,实则暗合九宫八卦,总能在间不容之际避开杀招。他手中软剑更是将“诡、险、快、变”四字诀挥到极致。剑身时而绷直如钢枪,施展出大开大阖、气势磅礴的“沧浪拍岸”之式,剑风呼啸,竟隐隐有潮汐之声;时而柔软如绸带,使出缠绵悱恻、无孔不入的“春水绕指”之招,剑光如丝如缕,贴着拂尘的缝隙钻入,直指老者持拂尘的手腕要穴!
两人以快打快,兔起鹘落,身影在斗室之中交错穿梭。桌椅板凳在凌厉的劲风波及下无声碎裂,墙壁上被逸散的剑气与拂尘劲气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油灯终于不堪重负,“噗”地一声熄灭,房间内顿时一片黑暗。
然而,黑暗并未阻碍两人的交手,反而让听风辨位、气机感应变得更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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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啦——”
布帛撕裂声响起,顾寒洲的衣袖被拂尘尾梢扫过,划开一道口子。几乎是同时,老者的白色袍袖也被软剑的剑尖挑破,留下一道细长的裂痕。
“此地狭小,施展不开!出去打过!”老者清喝一声,身形一晃,已如白鹤掠空,朝着洞开的窗户疾射而去!
顾寒洲冷哼一声,毫不犹豫,足尖在窗棂上一点,身化青烟,紧随其后!
“哗啦!”“哗啦!”
两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撞破客栈二楼的木格窗棂,碎木与窗纸纷飞中,两人已如大鸟般落在客栈后方一处相对宽敞、却杂草丛生的荒废庭院之中。
月光清冷,洒落庭院,为这场突兀的生死试探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辉。
脚一沾地,两人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再次战在一处!
庭院之中,空间开阔,两人再无顾忌,招式威力陡增!
白衣老者拂尘舞动,白影漫天,时而如银河倒泻,气势恢宏;时而如白云出岫,缥缈难测。他将数十载精纯内力灌注于拂尘之中,柔韧的尘丝时而坚硬如铁,抽打在地面青石上,碎石飞溅;时而柔韧如鞭,卷向顾寒洲的四肢脖颈,角度刁钻狠辣。更兼其步法精妙,进退如风,白色身影在月光下拖出道道残影。
顾寒洲剑法也随之大变。软剑在他手中,仿佛真正活了过来,化作了咆哮的江河、奔腾的浪涛!“沧浪无回剑”的真意被他挥得淋漓尽致!剑光霍霍,如大江奔流,一浪高过一浪,剑势越来越猛,带着一股“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的决绝无回之意!每一剑刺出,都仿佛携带着千钧水力,沉重无比,却又灵动异常,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破开那重重白色尘影。
“浪卷千堆雪!”顾寒洲清叱一声,软剑骤然爆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剑影重重,如同江心涌起的滔天巨浪,又似被狂风卷起的万千雪花,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老者席卷而去!剑气激荡,庭院中的荒草被齐根斩断,四处纷飞!
老者面色凝重,不敢硬接,拂尘在身前急旋转,化作一道白色的圆形气墙,尘丝根根竖起,如同刺猬。“白云锁深涧!”他低吼一声,气墙骤然收缩,试图以柔克刚,锁住那汹涌的剑浪。
“轰!”
剑气与拂尘气墙狠狠撞在一起!沉闷的巨响在夜空中回荡,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将庭院中的尘土枯叶尽数掀起,形成一个小型的旋风!
僵持只持续了一瞬。
“破!”
顾寒洲眼中厉色一闪,手腕以肉眼难辨的频率高震颤,软剑剑尖随之剧烈抖动,出刺耳的尖啸!那重重剑浪之中,骤然分出一道凝练到极致、度却快如闪电的幽暗剑光,如同潜藏于浪涛下的致命暗流,无声无息,却又锐不可当,精准无比地点在老者拂尘气墙最薄弱、也是新旧力转换的那一个节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