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那儿,浑身发抖。 府中上下全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她怀着他的孩子,日日喝着安胎药,还当自己在养病。 地上的绒毯,院子里的毡垫,包着厚布的床柱柜角,消失的瓷碗,她当谢砚知是在防她自杀。现在她才知道为什么,因为她的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 她觉得浑身发冷,止不住发抖,泪水簌簌住往下掉。这些日子,她在努力活下去,为了天冬,她想着或许有一日能将天冬送走,这样她就再也没有牵绊。 如今天冬还关在后罩房,刚能下床走路,而她的身体里又长出一个新的、更加难以挣脱的枷锁。 多么可笑的命运。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余朝晚坐在那,一动不动,日头渐渐西斜,月洞门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砚知推门进来,屋子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他脚步顿了下,往日这个时候,屋子里不会这么暗,她应该在用晚膳。 “朝朝?” “坐。” 黑暗中传来余朝晚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谢砚知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余朝晚坐在桌子旁,坐得笔直。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过去,掏出火折子将灯点燃。屋子里瞬间亮起来,他这才看清她的脸。有些白,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 “怎么了?”他伸手去碰她,声音放软:“是不是不舒服,用不用……” “几个月了?”余朝晚抬头看他。 谢砚知站在那,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一日迟早要来,每个夜里,他躺在她身旁,都在想,他该如何做才能瞒得更久一点,可他知道瞒不住。月份一天天大了,她迟早会知道。 “三个多月。”他轻声道。 余朝晚轻笑一声,越发觉得荒谬。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心中早有答案,继续往下说:“府中上下,丫鬟婆子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将安胎药替换安神汤,我喝了有一个月了吧?” “朝朝……” “银制碗筷,院子里的毡垫,包起来的床柱。”她一件一件的数:“我以为是防着我寻死,原来是怕你的孩子有什么闪失。” 余朝晚看向他,眼神冰冷,“你连我要做什么都算好了。” 谢砚知咽了口唾沫。 “朝朝,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他声音发紧:“大夫说你刚大病了一场,身子弱,不宜——” “不宜?”余朝晚冷笑一声,“所以是为了我好?你囚禁我是为我好,让我杀人是为我好,用天冬威胁我这是为我好,你做什么都是为我好?”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谢砚知,你说若我明日不小心从床上摔下来,它会怎么样?你这几个月会不会白忙活?” 谢砚知瞬间变了脸色,却依旧耐着性子,轻声道:“朝朝,你不会的。” 余朝晚轻嗤一声,“我为何不会?” 谢砚知看了她许久,久到余朝晚以为他无话可说。 “朝朝。”他终于开口,声音极轻,“这孩子不是我算计来的,是他自己想来的。” 余朝晚觉得荒谬,若不是他存心,怎么会有这孩子,如今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我一直在服用避子药。”他说。 余朝晚一愣。 “从囚雀(6)她心中明白 屋子里烛火安静地烧着。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被提起,这一世他重生时,他母亲已经死了。 过了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谢砚知在桌子旁缓缓坐下。 “东宫出事那晚,没有一点征兆。如今的天子,当时的豫王从京畿营调了兵,直接围了东宫。” “那日是中秋,因为皇祖父病着,便没办中秋宴。我姨母带着我表弟来东宫找我母亲叙话。我姨母杨瑶与我母亲杨婉是双生姐妹,生得极像,站在一块儿连府里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人一时也分不出来。而我的表弟小我几月,与我生得也有几分相像。” “外头先是传来嘈杂声,接着是哭喊声,我母亲刚想开门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我父亲就冲了进来,他看到屋子的杨瑶母子时明显愣了一下,他起初并不知到他们在。” 谢砚知如今还清楚地记得那晚的事,他记得他父亲只愣了一瞬,然后他父亲的眼神扫过杨瑶母子,最后落在他的脸上。那一瞬里有没有挣扎,几十年过去,他依旧不敢确定。 “他将龙纹玦塞进我怀里,然后将我和我母亲藏进了后院的枯井里,他告诉我,让我一定要活下去。” 井下很黑,只有井口有一点光亮。 他的母亲用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巴,那只手很冷,抖得厉害。空气里全是潮气和腐烂的枯叶味儿。他听见由远及近的打杀声,又由近变远,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快那声音便没了。 血沿着井沿滴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滚烫。 “那晚的动静持续了很久。”谢砚知的声音依旧平静:“东宫两百余口,无一生还。那日之后,杨婉和卫承昀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杨瑶和谢砚知。” 余朝晚一直没有出声。 “我们回了谢家。我母亲怕府里的下人看出破绽,用了快一年的时间,将后院的下人换了干净,而那段时间她对外说我病了。我整日被关在屋里,学着怎么做谢砚知。直到谢璋回京。” 他顿了下,手指微微蜷缩。 “中秋那日,离东宫出事过去整整一年。我母亲起了大早,亲手给我煮了一碗面,她那样的身份,每年只有我生辰她才会下厨给我煮一碗面。” 说到这,他停住了,那碗面的味道他早就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坐在那埋头吃,他母亲坐在一旁,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 说以后要听外祖父的话,要听婆子的话。说天凉了要记得加衣服,别着凉。说要好好读书,要好好习武。说要学会隐忍。絮絮叨叨,说了一早上,最后,她说让他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那天,我在门口送她,说第二日一起去看外祖父。她说好。” “马在回程的时候惊了,连人带车翻进了山崖下。找了三日,尸首都没找全。” “那年我刚六岁。”他望着烛火,语气依旧平静:“我不知道那是诀别,是在把我往后再没人教的路,一句一句交代完。我甚至不记得她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等我真正明白过来那些话里是什么时,已经过了许多年。她用自己的命堵上了最后一个缺口,从那以后,我就是谢砚知。” 屋子里静得可怕。 余朝晚从未想到,这个局里,竟然有如此惨烈的一个女子,为了自己的儿子谋划至此,到了最后甘愿赴死。 谢砚知抬起眼,看着余朝晚。 “朝朝,我这条命是偷来的。是我姨母和我表弟拿命换的,也是我母亲的命换来的。我顶着别人的名字,在阴沟里藏了二十年,每一日都怕天亮。” “所以我发过誓,”他一字一字地说,“我的孩子,断不能过这种日子。避子药,我一日都没断过。” “可他还是来了。” 他的语气终于不似刚刚那般平静。 “药一日没断,他还是来了。朝朝,是他自己要来的。” 余朝晚垂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方才他讲他母亲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在桌沿底下攥着,他的手指一点点蜷缩,又一寸寸松开。他的声音始终平静,只有那只手出卖了他。 她不应该心软,她将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动容掐掉。 “所以呢。”她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你跟我说这些,是要我可怜你?” “不是让你可怜。”他开口,“是让你相信,这个孩子不是我算计来的。其他的东西或许是我算计来的、抢来的,但唯有他,是他自己来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