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想也知道,是玄渊。
这半个多月,玄渊天天上门,磨破了嘴皮子劝他出手,被他装睡、装傻、躲清闲,气走了无数次。昨天他下山帮了那些百姓,玄渊肯定是知道了,今天铁定是又来劝他的。
沈清许下意识地就想往屋里躲,继续装睡。
可他刚站起身,院门就被推开了,玄渊真人走了进来。
今日的玄渊,没有穿平日里的传功长老道袍,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衣,怀里也没有抱着厚厚的、写满灾情的卷宗,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酒坛,脸上没有了往日里的焦急与火气,只有一片平静。
他走进院子,看了一眼石桌旁的沈清许,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凌烬,最终目光落在沈清许身上,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平静:“仙尊。”
沈清许瞥了他一眼,又坐回了石凳上,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凉茶,语气带着惯有的不耐与敷衍:“又来干什么?我都说了,救世主谁爱当谁当,我只想养老。三界的事,有各大宗门管,跟我没关系。”
他以为,玄渊会像往日里一样,瞬间急起来,拿着灾情跟他据理力争,跟他吵,跟他急。
可玄渊没有。
他只是走到石桌旁,把手里的酒坛放在桌上,掀开了封泥,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漫了出来,是沈清许最爱喝的、藏了三百年的桂花酿。
玄渊拿起两个杯子,倒满了酒,推了一杯到沈清许面前,自己端起一杯,一饮而尽,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我今天来,不是劝您当救世主的。”
沈清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哦?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总不是来陪我喝酒的吧?”
“是,也不是。”玄渊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五百年沉淀下来的敬重与无奈,“我就是想跟仙尊聊聊,您心心念念了五百年的养老日子。”
沈清许的脸色,瞬间淡了几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玄渊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本养老小本子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轻轻叹了口气:“仙尊,您想在苍梧山租茶田,想在东海边的渔村租个小院,想在院角搭葡萄架,开菜地,安安稳稳晒一辈子太阳,对不对?”
“是又怎么样?”沈清许语气生硬,带着一丝戒备,“我规划我的养老日子,跟你没关系,跟三界浩劫也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玄渊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戳心,“仙尊,您以为,您躲在青云山,就能保住您这些养老规划了吗?”
“您看中的苍梧山,半个月前,已经被魔气侵蚀了。山脚下的茶田,大半都枯了,山里的村子,也被妖兽屠了,活着的百姓,都逃难去了。您想租的茶田,现在已经成了一片荒地,连草都长不出来了。”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沈清许的心里。
他的身子瞬间僵住了,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苍梧山。
那是他选了五百年的养老胜地,山清水秀,云雾缭绕,最适合种茶,最适合晒太阳养老。他甚至连院子都看好了,就等着开春,就下山去租下来。
现在,玄渊告诉他,那里被魔气侵蚀了,成了一片荒地。
沈清许的喉咙,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玄渊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没有停,继续往下说:“还有您最想去的东海边,上个月海水倒灌,魔气顺着海水蔓延了整个海岸线,您看中的那个渔村,早就空了,房子被冲塌了,百姓们死的死,逃的逃,连海边的礁石,都被魔气蚀得不成样子了。”
“您想种的青菜萝卜,想搭的葡萄架,想晒的太阳,没有一处地方,能逃得过这场浩劫。”
“仙尊,您以为,您躲在青云山,就能独善其身了吗?您以为,只要您不认这个救世主,不碰这些事,就能安安稳稳过您的小日子了吗?”
玄渊的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魔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用不了半年,就会蔓延到青云山脚下。到时候,青云山会被魔气包围,您这闲云院,会被妖兽踏平,您连晒个太阳的地方,都没有了。”
“您躲了五百年,装了五百年的咸鱼,只想过点安稳日子。可这世道乱了,浩劫来了,哪里还有什么安稳日子可过?”
沈清许坐在石凳上,身体绷得紧紧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可握着酒杯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一直告诉自己,三界的事跟他没关系,他只想养老。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场浩劫,会连他心心念念的养老胜地,都一并吞噬掉。
他连一个能安安稳稳晒太阳的地方,都快保不住了。
凌烬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白,身子微微颤抖着,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他淹没。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师尊的养老计划不会泡汤,不会连一个想去的地方,都被魔气毁了。
沈清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了几分冷硬,硬着心肠,嘴硬道:“那又怎么样?苍梧山没了,东海没了,三界这么大,我总能再找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大不了,我找个洞天福地躲起来,照样能晒太阳睡午觉,不耽误。”
“仙尊,您真的能躲一辈子吗?”
玄渊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无奈,终于抛出了最戳心的一句话。